第二十章
晨會結束後，邱琦将一沓厚厚的A4紙拍在祁千瑤的桌面上。
祁千瑤拿着馬克杯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杯子裏的咖啡差點灑了出來。
她帶着驚恐的眼神擡起頭，沖着俯視着自己的雙下巴問道：“這是什麽？”
邱琦朝她揚了揚下巴：“自己看咯。”
祁千瑤不想跟她較勁，便拿過桌上的文件翻閱了起來。
只見封面上寫着大大的“NANAME秋季潮流指南”。
“像男人一樣穿衣？”她不禁讀出聲來。
“沒錯，我們秋季主打的是比較中性的風格，使穿搭變得更加簡單舒适，但是又能不失品牌以往的精致和優雅。”
邱琦似乎對自己的提案非常滿意，一想到晨會上林沐對她的贊賞，她更是狐貍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祁千瑤歪着腦袋，看着密密麻麻的企劃，陷入了沉思。
雖然作為一個剛入職的新人，被分到重要的任務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但要是這個任務是出自“不懷好意”的同事，這可就說不準了。
眼下，祁千瑤不知道邱琦只是在單純的派發任務，還是在刻意為難她。
畢竟，讓一個剛上班不到一天的新人獨自完成一項設計也着實太看得起她了。
她反複翻看着文件，腦子裏毫無主意。
中性和精致，看起來南轅北轍的兩個詞語，要想設計得出彩确實非常有難度，尤其是對于祁千瑤這種對男裝并不感興趣的人。
與其說是不感興趣，倒不如說是毫無頭緒。
每次課堂上老師要求設計男裝的時候，她都用西裝來敷衍了事，甚至不願意多花一分鐘去思考要如何推陳出新。
而那些美麗的小裙子，她卻可以花上整整一個晚上去設計版型。
說到底，她只是喜歡那些閃閃發光的裙子，喜歡穿上裙子之後，變得自信閃耀的自己。
祁千瑤記得，在孤兒院的時候，自己的衣服都是別人捐來的。
偶爾能淘到一件比較可愛的都算是運氣爆棚。
而在她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院長阿姨給她帶來了一個禮物。
粉色的包裝袋，上面紮着一個蝴蝶結。
雖然祁千瑤平時裝作很懂事的樣子，不争不搶，也從來不提出什麽要求。
但正直花季的少女，說不愛美是假的。
即使祁千瑤裝作并不在乎的樣子，但她閃閃發光的眼睛還是背叛了她。
當那條純白的公主裙展示在她眼前時，她的嘴巴張得能塞得下一個雞蛋。
很普通的款式，甚至沒有繁複的設計和花紋，但祁千瑤覺得很美。
那條裙子至今仍挂在衣櫃中，她每次看到總覺得，如果自己也能設計出讓人感到幸福的衣服，那實在是太好了。
這樣的願景至今仍在腦海中徘徊，以至于她看到邱琦的提案後，眉頭越皺越深。
她能理解為什麽林沐會對這個提案贊賞有加，只不過她确實不擅長這個。
邱琦似乎看出了祁千瑤的苦惱，倚在她的桌旁冷笑了一聲：“怎麽？你要是有困難的話跟我說，我給你找點簡單的活。”
祁千瑤沒過腦子，直接脫口而出：“我沒困難。”
俗話說得好，不蒸饅頭争口氣，就算有困難，在邱琦面前，她也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邱琦抿了抿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行吧，那你加油。”
說罷，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
直到下班，祁千瑤的電腦屏幕上都是空白頁一片。
她雖然有了簡單的設計稿雛形，但遲遲未能下筆。
不知為何，心中總有種“不能輸”的念頭萦繞着揮散不去。
林沐看着祁千瑤咬着數位筆，低頭冥思苦想的模樣，便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祁千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對林沐的到來毫無察覺。
直到自己手中的數位筆被抽走，她才木讷地仰起臉。
林沐笑着說：“下班了。”
祁千瑤看了眼滿員的辦公室，剛想起身又坐了回去，“我一個人下班不太好吧？”
林沐繼續保持着笑容，說：“今天不是很忙，你先回去吧。”
祁千瑤本還想掙紮一下，但垂下眼卻看到手機屏幕不合時宜地亮起。
一條來自冉宵聞的微信消息格外醒目。
他說：“我在樓下等你。”
他居然真的，上下班都來接送了。
祁千瑤下意識地伸手去按下鎖屏鍵，屏幕瞬間暗了下來。
林沐低頭笑了一聲，很識趣地轉身離開了。
*
祁千瑤大老遠就看到冉宵聞站在公司門口，低着頭不知道在做什麽。
她沒有繼續往前，就這樣呆呆地伫立在玻璃門前，看着盛夏的晚風将他額前的碎發吹起。
不知為何，有那麽一瞬，在他的背影裏，她看到白天怎麽想也想不出的靈感。
孤單的，脆弱的，但又堅強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個體。
她伸出食指，眯起眼睛，直直地立在與鼻子同一水平線上。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氣息一般，冉宵聞轉過頭來，正好與她的視線撞上。
看着她奇怪的動作，他問道：“你在幹嘛？”
祁千瑤立馬将手放到背後，咧着嘴笑了起來：“沒幹嘛。”
說完，像是為了掩飾尴尬般，她快速地打開車門坐了上去。
等到冉宵聞也上車之後，她才說：“今天下班還挺早的，其實我可以自己回去。”
冉宵聞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按下了發動鍵。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不願意麻煩別人。
但這樣的禮貌，在冉宵聞眼裏，卻是一睹厚重的牆。
他沉着聲音說：“但我想來接你。”
那句“為什麽”堵在嘴邊，祁千瑤卻問不出口。
她似乎知道，如果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太讀不懂氣氛了。
之前，面對許多學弟的告白，祁千瑤總是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模樣，因此，她經常被蘇清月稱作“木頭人”。
于是她只好問：“我們要去哪裏？”
冉宵聞回答得很快：“去你宿舍。”
“哦。”不知為何，祁千瑤的心底竟湧現出一股失望之情。
她原本以為，好歹會一起吃個晚飯什麽的。
倒也不是說她有多想跟冉宵聞一起吃晚飯……
即便嘴上并沒有說什麽，但祁千瑤微微下垂的眼角還是将她的小心思盡數出賣。
冉宵聞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掩蓋自己難以忍耐的笑意。
他輕聲說：“早上不是說要搬到我家去嗎？去收拾一下東西吧。”
祁千瑤沒有失憶，她只是沒想到冉宵聞的行動力會這麽強。
她回想起自己早上出門時丢在地上的外套，以及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被子，還有衣櫃裏擠成一團的衣服……
“不如改天吧！”她提議道。
“怎麽了？”冉宵聞有些疑惑。
祁千瑤努了努嘴。
她心想，冉宵聞好歹也是談過那麽多女朋友的人了，怎麽還一副鋼鐵直男的模樣。
雖然女孩子表面看起來都是幹幹淨淨，香香甜甜的，但是房間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急着上班的女孩子的房間。
祁千瑤忍不住責備起昨晚的自己。
早知道就不把大掃除一拖再拖了！
“就是，我的宿舍稍微有點亂。”祁千瑤說得很委婉，但她明白，她宿舍可不僅僅是“稍微”這種程度。
冉宵聞似乎并不在意，“沒關系，反正剛好要整理。”
祁千瑤隐隐察覺到自己似乎無法說服他，只好別過頭不再多言。
她眼睜睜地看着車輛駛過那一片槐樹林，彎過綿延的石子小路，穩穩地停在宿舍樓下。
“等一下。”
冉宵聞還沒來得及解開安全帶，便被祁千瑤喝止了。
他的手停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裏是女生宿舍，你進去不太好吧，我自己上去整就行了。”祁千瑤自覺這個借口完美無瑕，任憑冉宵聞再多主意都無法拒絕。
冉宵聞看了一眼空空蕩蕩的校園，以及零星幾個出入宿舍的女生，說：“你們學校的學生應該基本上都回家了吧？”
祁千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确實如此。
雖然早上的宿舍還圍滿了人，但經過了一天，該回家的都回去了，剩下的要麽是和她一樣準備留在宿舍的，要麽就是還沒來得及回去的。
人數确實不多。
但人少也不能代表沒有。
祁千瑤仍然據理力争，指着從眼前經過的那位，手上拿着牛肉面的女生說道：“那也還是有人住着的，要是看到一個男人進進出出，人家會怎麽想。”
冉宵聞也擡起頭看了一眼走進宿舍樓的那位女生，沉默了幾秒，只好說：“那好吧，你整好放在大廳，我幫你放到車上。”
“行，就這麽定了。”祁千瑤一溜煙地跑進宿舍樓，兩步并作一步地跨上樓梯，鑽進了熟悉的房間。
宿舍的東西并不算多，所以整理起來也不太給費力，沒過多久，祁千瑤便拎着行李箱走到了一樓大廳。
冉宵聞坐在大廳的舊沙發上，看起來如同一張八十年代的海報。
看到祁千瑤一搖一擺地從樓道裏走出來後，他立刻起身迎了過去。
祁千瑤看到，在泛着橙光的夕陽中，冉宵聞逆着光走了過來。
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但她卻一時無法分辨，真正刺眼的，是即将西沉的夕陽，還是冉宵聞泛着笑的嘴角。
在兩人逐漸縮短的距離中，他俯下身，伸出手，呼吸蹭過她的耳畔。
他的手指和她擦過的那瞬間，祁千瑤只感覺有一股電流順着指尖流向了手臂，繼續往更深處湧去。
只見冉宵聞毫不費力地提起行李箱，反手将一瓶水遞給了她。
未打開的水，瓶子外壁還挂着水珠。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祁千瑤忍不住把它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或許比起炎熱的氣溫和幹燥的喉嚨，她有更加急需冷卻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