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眨眼就來到了周末，而這期間，冉宵聞沒有給自己發過一條信息，甚至連那天的不告而別都沒有絲毫解釋。
祁千瑤走到洗漱臺前拿出牙刷，睡眼惺忪地擠上一坨白色的牙膏，緩緩放到嘴邊。
朦胧中，她似乎聽到放在桌上的手機正在振動。
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她甚至來不及将牙刷放下，帶着一嘴的泡沫就一路小跑到手機擺放的位置。
祁千瑤迫不及待地将手機舉在自己眼前，才發現打來電話的是蘇清月。
她将手機開到免提，然後耷拉着腦袋走回了洗漱臺。
“喂，你在哪兒呢？”甚至沒有開場白，蘇清月就這麽直接地抛出一句來，打得祁千瑤有點措手不及。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方顯示的時間，含着泡沫口齒不清地說道：“活動不是下午兩點才開始嗎？現在才十點不到。”
“你到了就直接上嗎？那可不還得換衣服，妝造呢！”蘇清月跟祁千瑤認識了那麽久，說氣話來也是有啥說啥，從不拐彎抹角。
祁千瑤知道蘇清月是關心自己，于是應着說：“知道啦知道啦，我不會遲到的。”
在挂斷電話錢，蘇清月還忍不住再囑咐一句：“十二點之前一定要到啊！”
祁千瑤低下頭，打開電話界面往下刷着，來電除了蘇清月就是外賣電話，和往常并沒有什麽不同。
就好像祁千瑤仍然是祁千瑤，冉宵聞也還是冉宵聞，他們的世界就像兩個永遠不會交錯的平行時空，從一開始到現在，始終如此。
祁千瑤深吸了一口氣，随後坐在鏡子前簡單塗了個水乳，便換上一件T恤匆匆地走出了宿舍。
她昨天晚上提前搜索了一下路線，從自己所在的位置到市中心大概需要換乘一輛公交車，需要一個半小時左右。
等祁千瑤到達後臺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居然是最早到的那一個。
蘇清月早已站在門口等候，看到祁千瑤之後，她立刻迎了上來。
她挽着祁千瑤的手就把她拉到了梳妝臺前，按着她的肩就把她強行固定在了椅子上。
祁千瑤環顧了一下四周，忍不住吐槽道：“沒想到我居然是最早到的。”
蘇清月嘿嘿地笑着：“你不懂，等大家都來了化妝師就會開始手忙腳亂，你最早到，給你的妝造肯定是最仔細的。”
祁千瑤仰起臉看着蘇清月，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
沒過多久，工作人員就拿着她今天要穿的衣服走了過來。
祁千瑤抱着衣服便進了更衣室，大約過去了十分鐘，她便拉開簾子走了出來。
只見她着一條淡綠色的長裙，袖口上繡着淡藍色的牡丹，銀絲線勾出了幾片祥雲，下擺密密麻麻一排藍色的海水雲圖，胸前是寬片淡黃色錦緞裹胸。
随着她的移動，裙擺逐漸散開，仿佛一片被落葉驚起波瀾的湖面。
祁千瑤此時并沒有化妝，但反而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清新之感，表情溫暖中卻透着幾分淡淡的漠然。
趁着化妝師給她整理頭發之際，祁千瑤拿着蘇清月遞過來的臺本研究起來。
令她沒想到的是，她的男搭檔居然扮演的是伏地魔的角色。
雖然這個漢服品牌做的是女裝，男模特只不過是陪襯女模特罷了，但林黛玉配伏地魔，還是着實有點離譜。
祁千瑤點了點“伏地魔”三個字，朝着蘇清月開始擠眉弄眼。
蘇清月不愧是和祁千瑤從小到大的好朋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開始用瘋狂位移的五官朝她示意着，大概意思是：“只要能賺到錢，你管他是伏地魔還是哈利波特呢！”
祁千瑤覺得有道理，便不再糾結于這個“伏地魔”的人設，專心看起了自己的走位。
等到十二點半左右，其他人便陸陸續續的來了。
果然如蘇清月所說，人多了之後連化妝都開始排起了長隊，而此時祁千瑤已經完成了妝造，和蘇清月兩個人悠閑地坐在沙發上。
為了打發時間，祁千瑤拿出包裏的ipad開始畫起速寫來。
眼前的這些模特都是極佳的素材，祁千瑤畫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
但一旁的蘇清月卻開始開起了她的玩笑：“不是吧，你也太認真了！”
祁千瑤連頭都沒擡，眼裏只有眼前的黑白線條，“那可不，一寸光陰一寸金。”
蘇清月聽到這話心中大呼凡爾賽，“不是吧，你現在可是祁家大小姐了，冉家又那麽有錢，你想要錢還不容易？”
祁千瑤快速移動着的手瞬間停了下來，沒過多久，她又繼續低頭開始作畫，“祁家冉家的錢都跟我沒關系，我只想做我自己覺得正确的事。”
蘇清月嘆了一口氣，說：“那再怎麽說，祁國強也給你了三百萬，你也不用那麽辛苦了吧？”
聽到“三百萬”，祁千瑤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擡起頭，用電容筆抵着下巴，緩緩開口道：“說到這個三百萬，我打算捐給春雨孤兒院了。”
“你瘋啦！”還沒等祁千瑤說完，蘇清月便像根彈簧似的跳了起來，“把錢捐掉，你難道又想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嗎？”
房間裏的其他人也被蘇清月這一句給吓了一大跳，紛紛投來了疑惑的目光，蘇清月只好立刻坐下來，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
祁千瑤看到蘇清月這幅模樣，便忍不住低下頭笑她，等其他人都收回目光，她才用手肘抵了抵她，說：“放心啦，我馬上就研究生畢業了，找個工作還不容易嗎？”
蘇清月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祁千瑤的決定，畢竟春雨孤兒院是她們從小生活的地方，院長又待她們如親生女兒一樣。
如今院長年紀也大了，孤兒院又入不敷出，這三百萬可以算是救命錢了。
祁千瑤這個人就是這樣，自己淋過雨，就想為別人撐一把傘，她大概是不想那麽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失去唯一可以庇佑他們的場所吧。
蘇清月嘆了一口氣，只好苦笑着說道：“我還以為我可以沾你這個富婆的光了呢！”
祁千瑤合上ipad，一把挽過蘇清月的手臂，笑嘻嘻地說：“等我以後創立自己的服裝品牌，到時候你想吃什麽我就給你買什麽。”
蘇清月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你以為我是豬嗎？”
話畢，兩人相視一笑，躺在沙發上鬧作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工作人員才開門提醒大家可以準備一下上場了。
祁千瑤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朝着蘇清月眨了眨眼，說：“你的長期飯票給你賺錢去了。”
蘇清月伸出腳假裝要踢她，卻只是踢了一腳空氣，“好好幹！別給你蘇姐丢臉！”
祁千瑤只留給她一個燦爛的微笑，便跟着其他模特一起走了出去。
*
祁千瑤直到上舞臺的前十分鐘，才看到她的搭檔“伏地魔”的本尊。
雖說角色定位是伏地魔，但男模特除了衣服稍微沾那麽點邊，其他真是跟伏地魔一點關系都沒有，甚至連化妝都沒給他畫。
祁千瑤看着眼前這位明顯比自己小上好幾歲，一臉白淨的腼腆男生，主動地跟他打了招呼。
男生似乎很怕生的樣子，只是回了祁千瑤一個幅度并不明顯的點頭。
下一組就輪到祁千瑤了，她看着眼前的“伏地魔”，總覺得他似乎并不是特別有走臺的經驗，忍不住開始擔心起來。
當專屬于林黛玉組的背景音樂響起時，“伏地魔”突然朝祁千瑤伸出了手，臉上的笑容如春風般和煦。
祁千瑤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吓了一跳，回過神來後，她才緩緩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兩個人就這樣拉着手出現在了觀衆的面前。
蘇清月在第一排舉着相機瘋狂地按着快門，似乎生怕錯過哪怕一個精彩鏡頭。
與臺下的拘謹不同，上了舞臺之後，“伏地魔”一下子變得專業起來，他指引着祁千瑤走到舞臺最前端。
祁千瑤看着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在記憶裏努力尋找着接下來的流程。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接下來她要拉着“伏地魔”的手轉一個圈圈，随後是一個借位的接吻。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伏地魔”率先舉起了手，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祁千瑤踩着小碎步轉起了圈圈。
在她轉回原本的位置時，眼前的男生突然朝自己湊近，眼看着對方的鼻尖将要觸碰到自己，祁千瑤卻仍然沒有做出下一步動作，“伏地魔”楞在原地，一雙小鹿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祁千瑤。
像是終于回過神來，她連忙舉起袖子擋住下半張臉，淡綠色的水袖飄蕩在空中，随着微風飄蕩起一絲暧昧的氛圍。
“伏地魔”這才往前，和祁千瑤的臉頰擦過，從臺下觀衆的尖叫聲看來，确實達到了一種已經接吻了的錯覺。
走下臺後，祁千瑤連忙跟“伏地魔”道歉：“不好意思，我太緊張了，動作完全忘記了。”
“伏地魔”倒是很紳士，笑着說了句：“沒關系。”
蘇清月此時已經從觀衆席趕到了後臺，舉着相機朝祁千瑤跑過來，“你快看，我給你拍了好多照片！”
祁千瑤湊上去和蘇清月腦袋碰腦袋，擠在一起欣賞着相機裏的照片。
不得不說，這套衣服在鏡頭裏的效果确實不錯，雖然林黛玉和伏地魔的搭配有點詭異，但男模特還算養眼，兩個人站在一起确實有種金童玉女的感覺。
蘇清月翻到借位吻的那張照片，不禁感嘆起來：“愛情真是美好啊！”
祁千瑤盯着照片，一時有些恍神。
說起來，她活了二十五年，還不知道接吻究竟是什麽感覺。
高中的時候，班級裏的女孩子們經常湊在一起講八卦，有個女生說：“接吻就好像在吃棉花糖，軟軟的，甜甜的。”
其他女生頓時笑作一團，嘲笑她說得誇張。
一晃都過去那麽多年了，關于接吻是不是像吃棉花糖這件事，祁千瑤還是沒能給出準确的答案。
蘇清月用肩膀頂了一下祁千瑤，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小聲地在她的耳邊問道：“你跟那位冉二公子有接過吻嗎？”
聽到這句話，祁千瑤的腦海裏頓時浮現出冉宵聞的臉，他皺眉的模樣，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而低頭淺笑的表情。
他的種種，在她的眼前逐漸蔓延開來。
霎時，祁千瑤覺得臉上燙得已經可以煎荷包蛋，只好別過頭去咳嗽了兩聲，說：“當然沒有啊，你在胡說什麽！”
聽到這個回答，蘇清月覺得非常失望，“不是吧，你們都一把年紀了，非要弄得這麽清純嗎？”
“我跟他只不過是假結婚罷了。”祁千瑤解釋道。
蘇清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苦口婆心道：“這戀愛啊，就跟打怪一樣，都是越來越有經驗的，雖然冉少是花心了點，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是絕佳的練習對象啊！”
祁千瑤聳了聳肩，說：“我還是算了吧，我只想搞事業。”
蘇清月聽完沒有再反駁，雖然在心裏吐槽着祁千瑤的不開竅，但她知道，祁千瑤就是這樣的個性，對待感情要麽不開始，一旦開始就是非常認真的。
*
等到走秀結束後，祁千瑤和蘇清月站在十字路口，迷茫地四下張望，還是難以決定晚飯究竟在哪家店解決。
猶豫了半天，她們走進了一家韓料店。
這家店生意很好，才剛剛過五點，店內已經座無虛席。
蘇清月百無聊賴地刷着微博，原本如同死魚眼的目光頓時亮了起來。
“你猜我刷到了什麽！”她壞笑着問身邊的祁千瑤。
祁千瑤一邊吃着贈送的泡菜，一邊說道：“你偶像官宣了？”
“呸呸呸！少晦氣了！”說完，蘇清月将手機遞到祁千瑤面前，“你和伏地魔的視頻！登上微博熱搜了！”
祁千瑤在吃飯的百忙之中擡頭看了一眼，确實，有熱心觀衆把她的整場走秀完完整整地拍了下來，還帶上了tag——#林黛玉和伏地魔太配了#。
雖然這個話題一路沖上了熱搜榜前五，但祁千瑤卻不以為然，只覺得是網友的獵奇罷了。
“這年頭，微博熱搜已經那麽水了嗎？”她不禁吐槽道。
蘇清月喝了口水，說：“可能是主辦方買的吧。”
蘇清月點開這條博文下面的評論區，完全是一片大型磕CP現場。
【how pay！不結婚不是中國人！】
【第一次來沒有經驗，請問我坐哪桌？】
【雖然這個CP很邪門但是真的好好磕！誰不喜歡帥哥美女！】
【這是真情侶吧？？？】
網友甚至還給這個CP取了個名字叫“福袋”，确實是挺有模有樣的。
蘇清月沒有将網友的評論告訴祁千瑤，她只是默默地将手機放回了口袋，然後戰略性喝起水來。
*
晚上八點，夜幕已緩緩降臨，道路兩旁的路燈紛紛散發着微弱的光亮。
冉宵聞坐在酒吧的卡座內，一手摟着一旁穿着清涼的美女，一手舉起玻璃杯欣賞起來。
據李浪說這是他從古董市場淘回來的絕版杯子，但他不管怎麽看都覺得非常普通。
“你說這個杯子多少錢？”他擡眉問道。
“兩萬。”李浪一邊刷着手機，一邊回答。
冉宵聞放下杯子，撇了撇嘴，他在心中篤定李浪絕對是被坑了。
突然，原本癱倒在沙發上的李浪一下子挺直了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嘴巴完全張成了O型。
“我靠！我看到了什麽！”他驚呼。
“你女神結婚了？”冉宵聞對李浪的大驚小怪早就習以為常，所以并不是很在意。
“不是！你自己看！”
冉宵聞接過李浪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上的視頻仍然沒有停止播放，只見穿着淡綠色漢服的祁千瑤和一位年輕男子牽着手，一臉害羞地低着頭。
雖然冉宵聞的表情已經瞬間冷卻了下來，但李浪仍然不忘給他火上澆把油，“這不是你那假結婚的老婆麽？冉少，你老婆給你戴綠帽了？”
“她敢！”
李浪被冉宵聞突然加大的音量吓了一跳，他立刻坐回了沙發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酒壓壓驚。
冉宵聞低着頭，漆黑的眼眸倒映出畫面中祁千瑤的笑容。
他的內心開始顫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靜脈中膨脹，逐漸向身軀擴散。他握緊拳頭，手指尖狠狠地紮向手心，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過了一會，他才撥通了祁千瑤的電話。
他的語氣是平靜的，但話底，卻仿佛隐隐争優狹着風暴的暗流正緩緩湧動。
“你在哪？”他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