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周珉選了一家街角的咖啡店，兩人坐在外面的街角邊的頂棚下喝下午茶。
“你覺得怎麽樣？”周珉點了一杯卡布奇諾抿了一口坐在對面的燕辭單，他點的是冰美式。透明的玻璃小桌上擺了兩份精致的小蛋糕，嫩綠的薄荷葉點綴在可可粉上。
“挺好的。”燕辭單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點頭認可，莫名有種領導視察的感覺，“環境、衛生還有食物都挺不錯的。”
周珉撇嘴：“你怎麽一副老幹部的樣子？”
燕辭單疑惑：“我怎麽老幹部了？”
他擔心周珉認為自己太無趣，又說：“我不太會和異性說話。”
“那我教教你？”周珉轉轉眼珠子打趣起來，“我應該比你熟練。”
燕辭單語氣裏帶了點不爽：“哦？周小姐是很有經驗嗎？”
“也沒有，一般一般。”周珉擺擺手，掰着指頭假裝數起數來，“一、二、三…”
燕辭單皺了皺眉，低頭猛喝一口美式，咬了些碎冰嚼在嘴裏。他的模樣逗笑了周珉：“我逗你的，我總共也就談過一個男朋友。”
見周珉這麽說，燕辭單擡起眼看她，直直地盯着她看。
周珉被盯得不好意思起來：“你幹什麽這麽看着我？”
“我就是，單純想看看你。”燕辭單立馬撇開了視線，側臉看街對面的小店。
看着四周的街景，周珉回想起第一次在特雷維噴泉邊見到燕辭單的場景，說道：“你還記得有一次雪天的日子嗎？”
“羅馬的冬天不止一天下雪。”燕辭單搖搖頭，“但我只記得你和我說你在雪天遇見了我，其餘的雪天裏我沒有特別的回憶。”
“我有。”周珉用勺子舀了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冰綿的口感在嘴裏融化開去，讓她徹底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燕辭單的畫面。
“我曾在雪天去瑞士爬過阿爾卑斯山，盡管一片白茫茫什麽都看不見，但我還是去了；我曾在雪天去冰面上滑過冰，盡管我不知道冰層的厚度，但我還是去了；我曾在雪天的森林裏帶過一整天，盡管不知道會不會有野獸出沒，但我還是去了。”周珉攪拌着杯子裏的咖啡，慢慢而悠長地說着過去的經歷，“這些經歷也許沒什麽特別的，很多歐洲人都當作平日裏的樂子。但是就是這麽平凡而又普通日子，我不想體會第二次。”
燕辭單細細體會周珉說的話：“第一次的體驗即是最美好的，所以不想再有第二次的折疊。”
“是，我厭拒很多重複颠倒的輪回。”周珉贊同燕辭單的說法，點頭道，“但是如果再一次讓我偶遇你，你猜我願不願意？”
再有一次慌亂的心跳和癡醉的夢境，你是否會願意再次跌入這片未知的洋流，随着我一起随波逐流去遠行？
“我想你願意，我不知道。”燕辭單加重了“想”字的音調，他沒有看周珉的眼睛。
周珉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岔開了別的話題：“今天的比賽有很多重量級選手。”
“那你覺得怎麽樣？”燕辭單也沒有追究剛才的話題，他覺得周珉肯定在衡量自己在她心裏的位置，所以他願意等。
“我做到了最好，至于結果如何，我也就沒那麽在意了。”
“你這樣的心态是最好的。”燕辭單又喝了一口咖啡，不加糖美式的苦味在他嘴裏蔓延開去，刺激着麻痹的神經。
“燕老先生的事我在新聞上也看到了。”周珉突然提起來，“我不想騙你。說實話，沒有人會不對新認識的人不好奇。所以我去網上搜索過有關于你的詞條。”
燕辭單擡起頭看向周珉，只是輕聲問了一句：“你有什麽看法嗎？”
“你不應該問我，你自己有什麽看法嗎？”周珉不理解燕辭單的腦回路，但是她能看出來，燕辭單其實不是個自信的人。
“我很久沒有發表過作品了。對我抱有期待的讀者，也轉移到了別的更有前途的詩人作者那去。”燕辭單沒有對于周珉私自去搜索自己新聞的事情感到憤怒，只是淡淡地說給她聽，“自從大伯生病嚴重之後，我就更少有時間去尋找創作的靈感了。”
作為一名創作者，周珉雖然在不同的領域，但是她能夠體會到那種靈感枯竭的無力和絕望感。她也苦苦掙紮于此，創作的源泉需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挖掘，有時候尋找的方向不對，就永遠找不到正确的路。
而現在的燕辭單也許就處在這樣的時刻。
“我曾經有将近一年的時間，沒有任何的創作熱情。砸壞的畫板和打翻的顏料數不清楚，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過，但是我始終沒有放棄過自己選擇的道路。”燕辭單聽到周珉說的話，擡起頭認真的凝視着她的瞳孔。
周珉繼續說：“那時候我和吳森嶼開的小畫室才剛剛起步，我又失去了創作的能力，沒有辦法按照客人想到的描述進行創作，所以所有的創作任務都落到了小嶼一個人頭上。他的負擔很重，我害怕他也會變成和我一樣的臨摹機器，所以開始不斷地進行自我救贖。我開始拿着不多的錢去窮游，就是在那些雪天的日子裏，我重新找到了自我。”
燕辭單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思考方才周珉說的話。
“我，沒想過要挽回自己。”燕辭單雙手交叉着放在桌上，“太久了，時間久到我已經忘了要怎麽自我拯救。”
周珉伸手拿起燕辭單面前蛋糕的小勺子，舀起一塊送到燕辭單嘴邊說：“但我可以幫你一起度過。”
貼到唇邊的蛋糕是答案，燕辭單舉起手握住勺子的勺柄尾。他的指側與周珉的指側相觸，指關節與指關節相抵，燕辭單帶着周珉的手将蛋糕送入自己口中。
周珉被燕辭單的舉動弄得心神不寧，等蛋糕一入口便将手送了開去，心裏暗暗咬牙：這人要麽不開竅，一開竅怎麽就這麽上道？
然而燕辭單卻沒有意識到這些，只是品嘗着許久未刺激味蕾的甜味。
“我會努力的。喬榛秦在醫院的時候也和我說過這件事，我想一切都是時候重新開始了。”
“你加油。”周珉左手輕輕摩梭着右手的拇指指側，假裝心不在焉地看向別處，其實心裏亂的不行。
……
飛機上，喬榛秦帶着眼罩靠在座位上，看似在睡覺但根本沒睡着。
這次簽售會是他正式準備的第一場，這幾個月斷斷續續地準備了許久，終于算是要和讀者見面了。
“先生，先生。”空姐走到喬榛秦身邊叫醒了他，“飛機快要降落了。”
“好。”喬榛秦把東西收拾好，打開一旁的小窗看着漸漸落地的飛機。時隔一個多月，他終于回來了。
他昨天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回國倒計時的動态，當時喝醉了不太清醒，但是很快就打開手機删除了。
楊緒早起練完晨功，照常重刷起喬榛秦的微博，很快便欣喜地翻到一條新的內容，迫不及待地點開看：回國倒計時一天，祝一切順利吧。
剛準備點贊的時候，喬榛秦便删除了。
看到被删除的微博內容，楊緒覺得多半他是遇到了些事情。這麽多年，自從喬榛秦開通了微博以來，他很少會發一些“吧”、“哎”的語氣詞。
越是多想，楊緒心裏就越是莫名其妙地擔心起來。他甚至有一種想去機場見喬榛秦的沖動，盡管他可能不再認識自己，但是就是很想去見他一面。
想看看現在的喬榛秦是什麽模樣，想知道他會不會還記得自己。
于是，一早上，楊緒一大早就來到機場坐在門口等着，因為他不知道喬榛秦的航班到底是哪一趟。所以他只知道去網絡上查最早的一趟航班，然後去守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但是他确信，只要喬榛秦一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就一定能夠認出他來。
人來人往的機場，楊緒在每一次意大利來往航班出戰的時候便伸長了脖子仔細看出來的人裏有沒有喬榛秦的身影。
直到晚上，他終于等到了。
喬榛秦穿着一身加絨咖色羊絨大衣，推着兩個行李箱出現在出站口。
見到喬榛秦的一瞬間，楊緒困倦不已的神經一下子清醒起來，他直挺挺地站在裝飾花的後面看着喬榛秦的身影，但是沒有靠近他。
十多年了，喬榛秦不再向從年那般少年期，身上多了些成熟氣。眉宇間的韌勁也退散了不少，便得沉穩冷靜，眼裏帶了許多倦意。
雖然見到了許多年未見到的人，可楊緒卻沒有勇氣走上前去說一句好久不見。
因為，是他先不告而別的。
喬榛秦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了一眼，撥通電話給自己的助理：“你人呢？我到了，快來接我，累死了。”
“哥，你得等我會，這邊出了個交通事故，在堵車。”助理小王抱歉道。
“行吧，那我先坐着等會，你到了給我電話。”喬榛秦挂了電話，看到一排裝飾花後面有坐着休息的椅子，便朝那邊走去。
楊緒見喬榛秦突然朝這邊走來，猛地往柱子後一藏，好讓燕辭單見不到自己。
他把帽檐壓低了不少，假裝低頭玩手機，但是卻偷着看喬榛秦的一舉一動。
直到助理來把他接走，他始終未離開一步，而喬榛秦一分一秒都沒有注意到他。
從意大利到中國的距離是十一個小時，他願意等，等這悄無聲息的一面。
